林昭的世界突然失去了一切声音。

暗河湍急的水流、拓跋峰在远处砸穿石壁的爆裂声,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高维度的寂静强行过滤。他的视网膜上,那些代表系统死机预警的刺眼乱码停滞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灰白色的几何线条。

这不是修仙者的神识外放,这是一种冰冷、干瘪的数据投射。林昭的大脑正在被强制转换成一台运算极其低效的机器。在他的感知里,周围潮湿的岩壁、脚下的淤泥、甚至是空气里悬浮的水汽,都被剥离了表象,化作一行行代表质量、密度和摩擦系数的数字。

但他没有能源。

系统底层逻辑在绝对无灵气的环境中强启,就像是在用生锈的手摇把柄去带动一座沉重的钢铁磨盘。每一次数据的刷新,都在林昭干涸的神魂上生生刮下一层皮。

“呃……”

林昭喉结滚动,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漏风的喘息。他那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剧烈颤抖着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。

后脑勺重重磕在身后的石壁上。

这种硬生生的物理钝痛,反倒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他必须找到替代灵气的润滑剂,否则他的脑髓会在接下来的半息内被这股庞大的算力烧开。

没有犹豫。

林昭艰难地抬起右手,将沾满泥垢的大拇指塞进嘴里,上下颚猛地用力。

腥咸的血液瞬间涌出。他没有吐出来,而是连着口水一起咽进肚子里。他试图用凡人最原始的本源精血,强行欺骗系统的判定模块。

这是一种极其粗暴的违规操作。

他的七窍开始往外涌出黑血。眼前的灰白线条开始扭曲,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血色。

就在他的心跳即将突破生理极限,心脉即将爆裂的瞬间。

贴着他胸口皮肤的那枚古玉,突然动了。

没有灵气复苏的征兆,这块在深渊里一直装死的石头,散发出一股极其稳定的热量。它就像一块非金非石的铁毡,死死压住了林昭狂跳的心口。古玉在吸收周围杂乱的物理震动——林苍澜急促的呼吸、水流的拍打,将其转化为微弱但坚韧的物理承载力,硬生生在林昭那即将崩塌的意识海里,撑起了一把伞。

【目标:深渊玄武岩质量。提取中。】

【正在建立虚拟承载锚点……】

林昭的视线已经模糊到了极点。他知道自己的凡人之躯绝对承受不住这股被提炼出来的万钧动能。他侧过头,看向身边烧得不省人事的父亲。

即使在昏迷中,林苍澜那只粗糙滚烫的大手,依然本能地护在林昭的心口位置,试图替他挡住未知的危险。

林昭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指,一点点挪过去,按在父亲的手背上。

“爹……靠你了……”

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念,将那股刚刚成型的数据流,顺着接触的皮肤,强行导入林苍澜的双手。

两道灰白色的微光顺着林苍澜的指骨一闪而没。

契印绑定完成的瞬间,林昭像是一个被抽掉脊椎的破麻袋,整个人软绵绵地滑倒在冰冷的水洼里。

水洼里的水波突然剧烈震荡起来。

“哗啦!”

左前方最后一道承重岩壁被暴力掀翻。几百斤重的碎石砸进暗河,激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
拓跋峰庞大的身躯挤碎了狭窄的岩洞口。

这头怪物已经彻底没了人形。它身上那些被绝灵石强行改造的肌肉翻卷着,长满了深渊特有的灰色苔藓和寄生虫壳。它没有眼睛,但绝灵魔躯敏锐的嗅觉立刻锁定了角落里浓烈的血腥味。

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从它喉咙里滚出。

拓跋峰像一辆失控的重型马车,踩着泥沙,直直朝倒在地上的林家父子撞了过来。

林苍澜是被飞溅到脸上的冰冷水花激醒的。

高烧让他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,胸骨碎裂的痛楚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身边的儿子,却只摸到一手冰冷的烂泥。

他的瞳孔瞬间缩紧。

借着微弱的盲蕈荧光,他看到了倒在血泊里、进气多出气少的林昭。紧接着,他看到了已经扑到三步之外、张开巨手的怪物。

这位当了半辈子小家族族长的老人,没有发出任何歇斯底里的嘶吼。

他只是非常缓慢地,把双脚深深踩进水底的泥沙里。然后,用一种完全违背重伤生理学常识的姿势,站了起来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

很奇怪。

手背上,印着几道灰白色的诡异纹路。他不认识这东西,但他能感觉到,当他握紧双拳的时候,手里攥着的不是空气,而是周围这几百吨深渊岩石的重量。

那种不讲道理的沉重感,让他的两臂肌肉瞬间充血贲起。

拓跋峰已经冲到了面前。

在怪物的认知里,失去了灵力的修士就是一团软肉。它根本没有防备,直挺挺地伸出那双粗壮的胳膊,试图将眼前这个挡路的老头连同他身后的石壁一起砸个粉碎。

林苍澜没有后退半步。

他连一个像样的剑决起手式都没摆,只是像市井里最不要命的泼皮那样,沉肩,拧腰。借着脚底泥沙的反作用力,他将右拳迎着怪物的巨手,直愣愣地递了出去。

“肉身无敌?”

林苍澜干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岩洞里响起,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街头暴戾:“今天老子就教教你,什么叫质量!”

一大一小两个拳头,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。

没有任何绚烂的灵光,也没有法器交击的清脆回音。只有一声极其沉闷、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猛然砸烂的钝响。

接触的瞬间,拓跋峰那比常人粗壮两倍、号称能硬抗金丹法术的腕骨,直接向内折成了一个诡异的锐角。

咔嚓!

骨裂声如同爆豆般连绵响起。

万钧之重的动能,顺着拓跋峰的手腕,一路摧枯拉朽地向上碾压。小臂骨、手肘、大臂关节,在纯粹的物理降维打击下,就像一截脆弱的枯木,寸寸崩碎。

拓跋峰甚至没来得及改变脸上的狂暴表情。

林苍澜的拳头没有停。动能的恐怖惯性带着他的手臂继续向前,毫无阻碍地印在了拓跋峰宽厚如铁塔的胸膛上。

“砰!”

这一下,声音变了。

像是一个装满水的气球被巨石正面击中。拓跋峰的胸腔整个向内塌陷,后背的脊椎骨瞬间爆开,刺穿了暗红色的皮肤。

巨大的身躯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带着,双脚离地,倒飞而出。它直挺挺地撞在后方的玄武岩石壁上,硬生生在坚硬的石头上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人形凹坑。

裂缝如同蛛网般在石壁上蔓延。

拓跋峰引以为傲的绝灵魔躯,当场被轰成了一团夹杂着骨茬和烂肉的漫天血雾。

血水糊了林苍澜一身。

老人慢慢收回拳头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没有理会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碎肉,只是转身跪在烂泥里,小心翼翼地把林昭的脑袋搬到自己干燥的膝盖上。

漫天的血雾在岩洞里缓缓沉降。

骨骼粉碎的余音还未完全散去。

而在十几步外,另一道幽暗的钟乳石裂缝后方。一双原本带着轻蔑与高高在上意味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林苍澜那双沾满鲜血的拳头。

玄天宗主躲在阴影里,呼吸变得极其粗重。他看着地上那摊属于拓跋峰的碎肉,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。